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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望

作者:尹文君 来源:黄山文明网 时间:2018-12-21

  今年冬季,庐州阴雨连绵。伫立阳台,落叶树骨廋形销,偏有滞留枝头的几片残叶,于斜飞雨丝里飕飕打颤,像良心的声音又静又细。八年前也是这季节,也在这阳台上,我接到皖南老家电话:父亲去世!连天的雨也使心湿漉漉的,心痕化开,泪珠豁然跌落阳台。

  也许是我母亲对子女的感情过于绵密细腻,而父亲又过于古板严肃,子女们更愿意贴近母亲。父亲并非不善情感联络,当村支书时与党员群众就很融洽,可与子女,勾通似乎就很费劲。母亲患病卧床时,六个子女齐聚床前侍奉。妹妹口无遮拦,说,对妈,我们做女儿的多尽一份孝心,以后爸有这么一天,你们做儿子的要尽到责任。

  母亲去世后,年届八旬的父亲处境艰难,弟妹们便提议送养老院。老人的无助恰如幼儿的无知,可幼儿进幼儿院谓之送,老人进养老院谓之抛,一辈子要体面的父亲,是断然不会答应的。也曾雇过保姆,但父亲总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支走。

  父亲是患脑梗塞去世的。我外出工作后,回乡探望父母的时间非常有限;及至娶妻生子,递减到一年仅剩两次——暑假与寒假。我如何能知道,八年前寒假——父亲猝然发病前——的探望,竟是看他的最后一眼!今天握管行文,悲凉仍在胸膈间弥漫,心弦也搏动得凄紧。我难过的是,兄弟姊妹忽略了父亲那份深沉的爱。

  记得那次进家门时,太阳还在西山头踯躅。砖木结构且年代久远的房子里,暮色总喜欢提前光顾。父亲寂然靠在躺椅上,见到我时才颤巍巍弓身坐起。家务活一向不是他的擅长,屋里凌乱难以入目。我料理时少不了埋怨。烧水泡茶后在他身边坐下时,心儿又打颤,几个月不见,他像一株枯萎的老树又衰老了一截。人之老去真是件最残酷的事,走集体时带领大伙儿改田造地,如今俯首就擒般被拘囿于这狭小冷清的窠臼,无傍无依!

  我提个小凳坐在父亲身旁。他两眼愣愣地打量了我一阵,说,你鬓角怎么有了白发?脸也没上次的光泽,你昨晚没睡好?他直把我来端详,像母亲面对摇篮里的婴儿。

  毕竟是父亲,也许是生性内向,不善于对儿女表达爱意罢了。这次我多待了几日。我说,桌子每天要抹一次,锅灶至少每天要清洗一次……父亲说,手还能使点劲,只是腿脚不行,站立不住。我说,生命在于运动,你总是靠在椅上,致使腿脚没了力气……父亲说,到了我这把年纪,你就知道能不能运动了。我便缄了口。冷不丁想起父亲年幼时小腿患过溃疡,血脓流了几年,留下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疤痕。壮年时干重活,腿肚就打颤,进入老年,行走就离不开拐杖了。

  我动身离家时他靠在躺椅上只“唔”了一声。他不像母亲,泪水涟涟,让我离家时犹犹豫豫,三步一回头。

  我们村子的房屋鳞次在一片山坡上。我家属高处,出村得下近百级石阶,还要横过近百米长的街道才是村口。村口有一晒场。来到这儿,我又一次下意识前后左右观顾一番,总觉得这儿该有点什么。有点什么呢,类似人形的站立物。然而没有,空荡荡平坦坦的什么也没有。横过几道山肩,便来到了一个垭口。这儿有一座年代久远几经翻修的路亭,名曰山东凹亭。回乡的下了徽杭公路,就爬这山的背面,上到垭口,斜对面的坡山村赫然入目,行人会在亭子里喘气歇脚,向家乡行注目礼;离乡的来到这亭前,也会不由自主回眸家园,拥一襟情怀,掬一袖依恋,再过垭口下山。山背的路很陡,记得父亲年逾古稀后,一把草刀一柄锄头,把许多时光消磨在这路上。在人们“修桥补路,有境界呀”的赞美声中,父亲就说,哪有的事,我怕儿子回家时不好走……

  这次亭前回眸,我目光游移而迷离。我多次动员过父亲来城里和我一道生活,可他总以“过不惯”为由拒绝。可是,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生活独自面对不了,就捱过这个冬天吧。父亲一辈子省俭,来城里不是过不惯,是怕开销大。

  突然,我游移的目光又盯住了一处——村口那场地上,那个类似人形的站立物又在视野里出现了。这儿离村头直线距离不过三里地吧,我揉揉眼,断定是一个人,尽管雕塑般不动。已经记不清从何时开始了,几年?十几年?或是更长的时间?我每次回眸时,总会发现。会是谁呢?正当我百思不解时,一老乡从横山路上过来,见了我就笑道:你们父子俩真有趣,一个站那里望,一个站这儿看。我大吃一惊:你说什么?她说,你们父子呀。刚才我和你父亲一道出的村。他趔趔趄趄的样子,让人捏一把汗,我还扶了他几把呢。看,那站着的,不就是你父亲嘛。

  啊,居然是父亲!是他赶来村口,让万斛亲情,化作追随的目光,把儿子来眺望!可是,这蕴涵人间至爱的视线,多少次、多少次地为我所忽略!我的自责与愧疚汹涌而来,父亲,我错过了多少胜过千声叮咛万声嘱咐的目光!

  我遽然忆起在庐州听过一位家庭问题专家讲课,说是中国家庭父与子的情感交流中,普遍存在着被扭曲的现象,很少以直言相勾通。父亲对子女爱的表达往往是隐晦的。

  父亲的视力早不如前,肯定望不了这么远;父亲的腿脚呢,也肯定支撑不了这么久的站立。可事实上,那是一个站立着的身影,也一直在专注地望着!天底下,惟有父母对子女的这份情爱,才会有如此坚韧执拗的远眺;人世间,也只有这种入骨的牵挂,才能凝聚超乎寻常的力量,用生命之光来作顽强的追踪!

  我在亭前与父亲相望,遥遥却又咫尺,父亲那伛偻的身子几乎全压在胸前的拐把上,背躬着,头却努力昂起,向着儿子离去的方向。我再也抑制不住,轻呼了一声父亲,成串的泪珠扑扑跌落尘埃。(方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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