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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街

来源: 黄山文明网 时间: 2018-05-30

  薄雾氤氲,若隐若现。一轮旭日从瀛山冉冉升起,柔软的阳光,洒在古镇鳞次栉比的房顶上,明暗相间,层次分明。

  爬满藤蔓的石砌河堤两岸,十几个长长的古埠头上,身着各色彩服的妇女,洗衣服、洗菜,棒槌声声,笑语阵阵,回荡在青山绿水间,“千家烟火水弯环,四面翠林拥翠鬟”,构成了江南古镇独特的风情。这就是我的新安江源头的故乡溪口小镇。

  大多每一座古镇,都会有一条老街,或长或短,或显或隐,这里就是一座大舞台,见证着古镇的兴衰成败,展示着一幅幅风味独特的市井画卷,演绎着一个个回味悠长的新老故事,承载着一地的永久情怀。

  老街上的居民,说起自己的老街,总有说不完的话题,我便会自然而然地想起属于我的老街。

  我的老街依水而生,傍水而兴。两条碧玉般的河流,一大一小,像是两个亲兄弟,从百余里外高山峡谷间,从不同方向奔跑而来,到了故乡,就手挽着手,放慢步履,融为一体了。

  古镇宛若振翅欲飞的凤凰,背倚豸山,率水弯环,老街就是这只凤凰的脊椎骨,两条古老的箬篷古渡,连接着两岸长长的身子。如今,古渡早已化作风尘。

  在大割“资本主义草”的时代,街上平日里冷冷清清,唯有逢年过节,才会沸腾一段日子。人们排起了见头不见尾的长龙般队伍,拿着糖票糕饼票,里面就挤着一个小小的我。裁缝店、供销社、百货店、面店、饭馆、纸扎店、新华书店、豆腐店、药店、剃头店、铁匠店等20几家店铺,铺面镶着的大多是那种长长的、浸透着岁月包浆的木质铺板,早晨卸下,黄昏竖上。后街还有医院、农技站、区公所等机构。

  这便是我的童年时代,所见到的老街。

  一

  有关族谱资料记载,古镇在唐代就兴起了,那时还是一个小小的山村。到了战乱频仍的五代时期,戴家先祖最先迁入,人丁渐渐兴旺,之后便是吴家从泰溪、江潭移居而来,最后才是汪家始祖汪薰、汪楢在宋朝末年从邻村旌城迁来。戴家先期比较富有,中过进士,经商也是富甲一方。有个戴彦明的读书人,外出经商发达后,便衣锦还乡,大兴土木,沿河而建起长长的街衢,修建了美轮美奂的戴氏宗祠和蜿蜒起伏的戴公岭,从此镇上商旅不绝,也就是在宋代,街道大体成型。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总是轮流转的,后来戴家渐渐败落,吴家慢慢兴起,贾儒结合,子孙孝贤,门庭兴旺,在街上,又是一番红红火火的景象。而汪家作为书香门第,更是后来居上,势头强劲,在明清时期出现了百岁门庭,重视读书,考取功名的更是蝉联不绝,光进士就有18人,举人就更多,有的是同胞进士,还有父子尚书,其中最为显赫的当数汪由敦,官至乾隆年间军机大臣、太子太师,曾主持修建过被誉为“万园之园”的圆明园。汪氏的崛起,让古镇更多了一份灵气与厚重。河对岸从杭埠头一直到弘济桥,河这边从石壁脑到栅栏口、二十四步台阶顶一带最为兴盛,一直可以延绵到东阁里,于是老街便有双凤坊、天子门生、大史第等众多牌坊和门楼,一时文会兴盛,名人云集,人文荟萃,衍生了“双溪十景”之说。这些往事,汪由敦在雍正年间特地为家乡所写的《双溪绝句七十首》中都有所反映。老街最为兴盛的事,便是每年正月十八的财神会,抬着汪公菩萨(越国公汪华)沿街巡游,锣鼓喧天,旗幡林立,鞭炮齐鸣,热闹非凡。

  今年92岁高龄的吴国根老人,一辈子住在老街上,初通文墨。前不久,我和他谈起古镇戴、吴、汪三大姓的种种掌故……

  (徽)州到(杭)州,三百六。便利的水运条件,明清徽商的鼎盛,使故乡的老街成为方圆数十里的集散码头,是新安江源头的第一埠,是婺源北乡百姓进出的咽喉,有“七省通衢”“杭埠”的美誉。长达3公里的老街,便有百余家店铺,店幡飘摇,物丰价美,应有尽有。其中最为著名的是盐栈,最多时有20多家。那时的盐是需要从官府购买盐引的,一旦拥有便属垄断性质,获利颇丰。那时徽州的盐大多是出产于浙江余姚一带的海盐,通过钱塘江、富春江、新安江,一直抵达故乡的水埠头,然后开始肩挑车拉。那时的车叫乐平车,一种独轮车,婺源北乡以及江西乐平、鄱阳等地盐皆赖于此。至今,在浙岭、虹关等地还留有乐平车或深或浅的车印。为了卖盐,乾隆年间,婺源商人和老街的盐栈打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此案一直惊动了皖浙两省的巡抚。此事在《徽商文化大辞典》中有记载。

  老街曾经经历过一场战火的洗礼,那是太平天国时期,由于古镇地处婺源、祁门和休宁三县的咽喉,为兵家必争之地。于是,太平军侍王李世贤的部队与曾国藩的清军在此鏖战数月,展开了拉锯战,死伤无数,战火烧毁了老街文昌阁等地段。至今,在老街对岸和村的仁德里小巷一带,还立有一个埋有太平军累累白骨的坟墓。每次,我打那经过,总有阴风时作阴森恐怖的感觉。

  在抗战时期,由于徽州远离战火,日寇未能进入,因此徽州成了一方难得的安乐之地,故乡的老街更是人烟辐辏,熙熙攘攘,生意兴隆,被誉为“小屯溪”。在街上做生意的商人,除了本地人以外,有来自九华山脚下青阳帮的曹氏和陈氏,婺源帮的查氏和詹氏。曹氏经营南北杂货为多,而婺源人多盐商、木商、茶商等。

  1942年后,随着屯(溪)景(德镇)公路的开通,盐业贸易不再靠水运了,这一盐埠码头便江河日下,日渐衰落,但江面上船只依然不绝,泊在水埠头的有百余艘。到了解放后,公私合营,数百年的老店德裕隆、曹怡盛等也奄奄一息,勉强维持,以致最终消亡。1958年,县城至故乡的公路开通,陆路交通逐渐取代水运,河里的长行船越来越少了,只有运大米的。到了上世纪70年代末,故乡附近的公路陆续通车,商业中心开始陆续向公路两旁转移,形成了一条长达2公里繁华热闹的新街。

  二

  老街承载着我的家族故事。我家并非土著,而是从歙县东乡扬之河畔的桂林竦口村迁来的。我的爷爷汪瑶庭,在老家就已娶妻,生养了一子两女。竦口为荒凉之地,而且血吸虫流行,生活维艰,没有出路。于是,我爷爷背着一个蓝包袱,来到了古镇谋生。在老街最为鼎盛商号之一的曹怡盛店当伙计,他为人聪明,深得老板赏识。不久,竦口老家的妻子王氏去世了,于是,就在古镇上迎娶了比他小十几岁的我的奶奶。奶奶是镇上吴家的闺女,在老街上,爷爷又生养了四子一女。几年后有了点积蓄,就在河对岸的老街上新立门户,开设了汪德成南北杂货店,出售各地的各类土特产品,而且雇了二十几号人做各种徽式糕饼,生意颇为兴隆,成为当时镇上著名的商号之一。我们家便在镇上重新置业,开始盖起了四号走马楼的新房子。有了点钱,爷爷又开始涉足茶叶、木材生意,我大伯其时已经成人,并已成家,娶妻为小珰金氏,颇有些公子哥的味道。也帮助父亲打理生意,一切都还顺风顺水。

  但到了抗战全面爆发的1937年,我家按照事先预订收购的两大船茶叶运至苏州附近,前方传来了日寇即将破城的消息,于是市民出逃,商铺关门,原来预定好的商家逃之夭夭,杳无音信。当时是我大伯押船去的,一筹莫展。我的爷爷得知消息,心急如焚,手执树根拐杖不停地敲,唉声叹息,嚎啕大哭,急火攻心,彻底病倒,卧床不起。不到半年时间,就撒手人寰。后来我大伯一不做二不休,低价变卖茶叶,所得钱款在江苏捐了个小县官做,却有职无权,不久就辞职了。

  老街上的“汪德成”号店铺随之倒闭,我奶奶一个妇道人家,实在难以撑起这个大家庭的局面,只得把最小的儿子,也就是我父亲忍痛过寄给婺源山坑一户查姓人家,那人家长期在乐平做生意,我父亲便在乐平长大。13时到杭州学徒,与大伯相遇相认,成人后,父亲又回来了,那是后事。二伯、三伯、四伯纷纷外出做学徒,讨生活。这些往事,都是我至今还健在的90高龄的三伯说给我听的,他现在居住在重庆,可客思凄迷,还是不忘过去的老街故事。老街上我们家的店铺遗址早已成为他人的新宅了。如今,我们家族的后辈枝分叶散,分居全国各地,北京、上海、杭州、南通、重庆等地都有,还有定居英国的。但不管怎样,老街还是我们的根。我的祖父祖母、我的父母都永远地留在了古镇。

  三

  我在镇上住了30多年,出生、求学、成家立业,并在镇上工作学习。老街承载了我一生无尽的欢乐与痛苦,我家就住在后街下门“大史第”一带。那幢占地600多平方米的老宅,是我爷爷手上建起来,因为刚解放时只有我奶奶一人居住,便作过烟酒批发部、森工站、大队部,后来,我二伯和我父亲回来了,一大家人就住在老屋里。后来因为堂哥和我因为工作的调动,十年前,老宅一并卖给了回溪朱氏后裔。这样,我在古镇的根连根拔起了,留在我记忆深处的,还是童年的老街。

  那时,老街沿河建了不少木质的吊脚楼,颇有湘西古镇遗味。而让我最留恋的地方,便是新华书店,那是一个地处隐秘一角的小店面,书虽然不多,但那里有我们最喜欢看的小人书。每每我和我哥捡点废铜烂铁换来的几分钱,都交给一个戴着鸭舌帽叫老宋的店员手中,然后就可以换来一本心仪已久的小人书,我们俩就像磁石一般地坐在店门口的青石板上,硬是将一本书从头至尾看完。真过瘾,接着便又开始谋划如何把下一本书搞定。

  老街上的小饭店,没有坐下吃过饭,只是偶尔家中没菜了,母亲给我1毛5分钱,便可以打一大碗味道微辣的粉丝汤当菜来吃,一路上,我们都蹭吃了不少。老街上的包子店,有包子、馒头、油条,是一个叫爱姨的白胖女人和一个电线杆般的阿九做的,新鲜肉。货真价实,风味极佳,但一年也难得吃不上几回。街上的那家幽深的老药店,我也是常去的,因为有几年,我的外公被调到这里上班,因此,妈妈经常叫我送点菜给外公,外公有时会给我几分钱零花。

  那家合作商店里,高高的曲尺柜台后,总有胖胖的老头坐着,白白净净,镜片酒瓶底般厚,最有趣的是他喝酒神态。从腰间解下个二两五的玻璃小酒瓶,左手轻轻地揭开橡皮塞,右手举起轻抿一小口,迅疾用手掌捂住嘴巴,生怕酒气走漏,右手立即把瓶塞盖上。再捡起盘中一两粒花生米,扔进嘴中慢慢品尝,头部轻微揺晃。那时,让我感受到美酒的诱惑,实在强大,让人垂涎三尺。

  前些日子,又去了趟老街。长长的老街寂寥冷清,少有行人,石板依旧,但破损严重,当年的店铺有的已经倒塌,到处是残垣断壁,但大多改头换面,早已成了普通民宅。墙上还留有当年店铺的招牌,斑斑驳驳的。那个篾匠老李还在,83岁了,谢了顶,还在坚守着祖传手艺,一个人在打篮子,收音机放着音乐,只是耳背严重,无法与他交流了。

  那个曾经是“镇上一枝花”的女裁缝师还在,如今已91岁,拄着一个长长的拐杖,白发满头,还在守着几台老式的裁缝机,手艺是早已不做了,她曾经的芳华早已远逝,红颜敌不过岁月这把刀。

  悠长的老街就像是迟暮美人,漫长的岁月铸就了她,时代的嬗变又淘汰了她,这是无可奈何的,需要我们去慢慢品读。那长长的河埠头还在,青石板上似乎还留有当年木槌的回声,两侧的石板缝隙,长满了青草和藤蔓,小小的野花在恣意烂漫地开着,散发着阵阵芬芳。

  我的老街,生命中永远解不开的结! (汪红兴)

责任编辑: 尹文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