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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桥,穿越时空的隧道

来源: 黄山文明网 时间: 2018-04-12

  徙居磻溪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磻溪村前是昌源河,木桥存在时,过桥爬上两道山坡,再走一小段横山路,便是老家坡山。这段路说是5里,其实3里不到吧,也许有坡路陡峭难行的因素在内。

  陡峭是陡峭,但路面铺着青莹莹的石板,拾级而上,不乏登高的惬意感。我的记忆中,老家的人们出山都走这条路。我读书获得工作后,磻溪村前的木桥为洪水冲走,尽管有铁链拽着,但拼起的桥板因年久风化不堪再用,此后便荒废了。昌源河是我们这一带的母亲河,平日温柔可爱,除非雨季为山洪惹怒。可她也很多情,路过磻溪村,受鸡鸣狗吠人群熙攘的感染,可谓风姿迷人,或水波荡漾深情蕴含,或脚步欢快浪花四溅。昌源河是美丽的,却苦了徒步涉水之人。没了木桥,也等于宣告此路不通。我这个需要在外“跑码头”的人,便在山下河这边的磻溪建房栖居。

  生活总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巨大力量,改变着人们的生活轨迹。老家坡山及周边村庄的人们拓展交通选择了公路。既要修路,就得占用山场土地,周边的村子可以奉献,条件是要搭这趟“顺风车”。几经磋商,于磻溪上游2华里处建了一座钢筋水泥桥,公路在坡坳里蜿蜒,时隐时现。我也从磻溪乘车回过老家,都是旧时没到过的地方,除了陌生,就是惶惑,一算路程,竟至原先过桥爬坡的几倍!

  岁月悠悠,此后我这个游子在不少地方生活过,京城,省会,黄山市府所在地,当然也包括磻溪。人本应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改变,可我幼时在老家坡山的经历早已将我定型,无论命运将我抛至何方,就算是释迦牟尼坐过的菩提树下也好,我都不会幡然醒悟由此心安。

  无法释怀的,是乡愁。

  去冬今春,我这个向来与医院无缘之人,居然被病魔驱赶着几度走入,以致大年三十出院与亲人吃了团圆饭后又去了那个令人情绪低迷的地方。出院已是元宵,我到了磻溪。

  大出所料的是,祠堂坦外的昌源河上,巍巍然架起了一座宽大的木桥。我眼前一亮,心境顷刻间大变,无疑,这是上苍赐予的一剂兴奋剂。

  不,是一剂康复的良药!我有些迫不及待,在斜阳的余辉里,过了桥。用钢骨串拼的桥板宽1.2米,长一丈二尺许,共13块径直通往对岸,仍以铁链拽着,桥脚是松木,出水面两丈许,可谓高耸、结实。尽管久病的身子还很虚弱,却不由自主朝曾经被称为前山岭的石板铺就的坡道爬了起来。

  坡道是陡峭的,却储藏了我太多的过往,回忆像远方山谷里的钟声从年少岁月向我传来。记得小学读过吴运铎的《劳动的开端》,说得是作者年少跟着大人去挑煤。其实,干这类的体力活我比吴运铎还早些。我七八岁扁担不能上肩就用箩筐背,背耘田时用的石灰,背从山下供销社买回的化肥……那时走集体,以斤两计工分的活儿不妨碍小孩参与。小孩乐于奔走,自家的盐、煤油、待客的酒等都是我自告奋勇下山,母亲只嘱咐一声“过桥时注意”。遇上几个小伙伴同行,下山后便在昌源河里玩一会儿水,上坡时又拣块宽大的石板杀几回碰碰棋,说不尽的快乐与享受。不只是我,老家的小伙伴们许多时光弥散于此。

  山道年久失修,不少石板塌陷了,爬坡时不少地方我得弓着背手按膝盖,看似吃力,却是分外愉快,心中涌起的是:久违了!我来了!

  是的,我来了!这儿的每一块石板,两旁的一草一木,它们有着沧桑,惯看春花秋月;它们亦有感情,有态度,也都会说话;它们更有记忆,在平和、沉静中等待,相信该来的总有一天会到来。这让我情感凝重,蹑着脚,蓦然到来,是不是唐突了些?

  沿途有松杉,有竹林,有丛生的杂木,身姿各异高低不一。寒冬刚过,时节还很萧瑟,草木式微,满眼枯瘦。落叶树空有枝条,在傍晚的山风中摇曳。竹子呈青绿色,有点暗,带着与霜冻抗争的痕迹。只有不时进入眼帘的松树,傲然而立,发出寒冬里凝聚的苍绿的光焰。这已经很够了,我完全可以通过它们,去找回旧时的芳华。

  可以说,旧时的这条坡道行人如织。那时的人们,肩膀特别能挑、能扛,山村物资匮乏,生活所需的,建筑要用的,很多都需要到山下通着车路的磻溪来搬运。于是,这条坡道成了一道奇异的风景线。在肩挑背扛不断攀高的人流里,我是忝列其中的一员。在此后荒凉的人生游历中,我在梦境里,多次看见这些辛勤劳动着人们脸上汩汩而下的汗水,心想那该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河流;也只有在梦境里,才能目睹一层高过一层长满老茧却坚实可靠的肩膀,那也是我见过的世界上最雄伟的山峰。

  乡愁是我们这一代的精神必需品,却又是极具体的,落实在曾经一些铭心的记忆里。乡愁是美学,不是经济学。较之偏僻的山村,外面的世界是精彩繁华的。我也曾尝试改变,注定要成为游子的人,为什么不可以认作他乡为故乡呢?不错,乡愁的种子是撒在原乡,但它的芽破土以后,是不是可以移植、可以嫁接、可以在他乡开花结果呢?事实证明,我这种所谓的“理性乡愁”是不奏效的,脱离了血肉相连的生命体验,任何一处都很难给出“托以终身”的承诺。

  前山岭峻峭高耸,我竟一气爬到了山肩,且不喘不累。横过山梁,再爬一面不大的坡,就可以看见养育我的老家坡山了。醺醺然的我似饮酒已经过瘾,只是向那面坡发出会心的微笑。是的,今天对我来说,有这份心灵的慰藉,已经足够了!

  站在山肩,鸟瞰山脚,新建木桥横跨西东,赫然立于昌源河上。其时,我的感情如同夕阳中波光粼粼的昌源河水,我是有时间流逝的伤感,也有物是人非的惆怅,但更多的,是撷取过去时光的快乐。下山时听村委会主任汪伟说,之所以仍旧选用木质建桥,意在思古,收“茶马古道”之效。

  是的,对曾经的人们来说,木桥是钩沉,是再度触摸已逝的时代,是一场无可替代的心灵抚慰。生活是在不动声色地改变着人们的活动轨迹,但生活本身,也终归落在时空里。而木桥,则是一条穿越时空的隧道。 (方佳林)

责任编辑: 尹文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