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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文化 砥励前行——四十年收藏之点滴感悟(上)

作者:程道德 来源:黄山日报 时间:2018-12-21

卢村晨曲 舒铭华/摄

  岁月不居,流年似水。不经意间,我已跻身耄耋之列。人至高年,愈加怀旧,回首往事,多不足道,惟有收藏,聊值一提。

  我自幼受徽州文化熏陶,上小学时,即开始集邮。1950年参加工作,六年后考入大学,后来留校任助教,直至“文革”结束。近三十年间,我没有条件搞收藏。改革开放后,春江水暖,为我搞收藏提供了必要的经济条件、社会环境及难得机遇,可以说,我的收藏与改革开放同步。

  回首收藏经历,大致可分两大阶段:自1979年至1999年之二十年间,属业余爱好阶段,收藏仅是“副业”,且只收藏,无暇顾及藏品之整理与研究;1999年,我正式退休,开始倾心收藏,兼及研究,至今又几近二十年,为第二阶段,亦即“正业”阶段,并将收藏与研究提升为文化事业之高度。既然视其为事业,就意味着对传承与弘扬中华优秀文化肩负使命感,对社会具有责任心,更须有知难而进之不懈追求。此间,我陆续出任中国收藏家协会理事、北京收藏家协会常务理事、书画专业委员会主任、文物鉴定专家组成员等职,沉浸其中,近乎忘我。

  日积月累,集腋成裘。而今,我的藏品已形成四大系列:清代科举制度文物系列、中国近现代高等教育文物史料系列,中国近现代文化名人遗墨及民国时期军政要员手迹系列。在整理研究大量藏品的基础上,主编出版图册已有七部:《二十世纪中国文化名人墨迹》《二十世纪北京大学著名学者手迹》《名人信札的收藏与鉴赏》(合著)《民国时期军政要员手迹》、校点《康有为牛津剑桥大学游记手稿》《近代中国高等院校修业证书图鉴》(上下册)《中国近现代文化名人遗墨》(上下册)。1999年至2016年,在《光明日报》《中华读书报》《中国文物报》《文物天地》《收藏》《中国收藏》等报刊,陆续发表文物考证文章、藏品介绍及学术随笔等,共97篇。与此同时,先后在北京、西安、黄山市、徽州休宁和绩溪等地,举办大型展览十六次,旨在让深藏居奇之文物“活起来”,讲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故事。每次展出,均能引起强烈社会反响,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获得普遍好评。

  百年学府 翰墨飘香

  1979年,我初涉收藏时,是以收藏古钱币为主,本打算退休后做些学术研究,撰写一部《中国古代钱币史》。不久,收藏古钱币已初具规模,并获选北京钱币学会理事。1983年春节后,我改变收藏方向,利用业余时间,开始集中搜集北京大学著名学者墨迹。

  三十五年前,我怀着十分崇敬的心情,自备安徽泾县玉版宣、徽墨及湖笔,到燕南园安徽同乡、美学大家朱光潜先生府上求字,先生慨然应允,为我和夫人汤蕉媛各书条幅一帧。分别是录唐代诗人陈子昂诗;另一幅是录朱熹诗:“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书、文俱佳,年高笔老;“源头活水”,寓意深长。万万没想到,两幅墨宝竟成老先生绝笔。字如其人,文如心声,由此我产生一个想法:将百年北大著名学者墨迹有系统地汇集起来,办展览、出结集,弘扬北大先贤人格魅力与创新精神,以见证辉煌、启迪来者。第二位应嘱赐字之大师级学者,是当代美学宗师宗白华先生。宗老时居朗润园,正卧病床榻。知我来意后,答应待病愈后,定录旧诗一首以赠;并说:“今天不能让你白跑,送一册译著吧。”于是,要我递上笔墨,在《宗白华美学文学译文选》扉页上,写下“道德同志,指正,宗白华,一九八四年五月四日”。写毕,我提出请宗老盖上名章。他让我打开抽屉,自选一枚。数十枚篆刻大家所镌印章,使我眼花缭乱,信手择取一枚“宗白华”朱文印,钤于扉页。力透纸背之楷书,配上精美印章之落款,着实给人以美感。第二个万万没有想到者,是宗老一病不起,眼看求赐条幅无望,我当机立断,以词人、书法家、郭沫若先生之业师赵熙老前辈行书七言联一帧,与北大一位教授换取宗老行楷榜书“风骨”轴。斗大之“风骨”二字,不仅法书大美,且是百年北大朱、宗等一代大师人格魅力之真实写照。我在北京、西安、徽州等地,曾多次举办“名人墨迹展”,展品每有变化,惟兹“风骨”立轴,未尝一次或缺,必兀立中堂,以壮行色。1980年代,在北大大师级学者中,书法功底深厚者除朱、宗二公之外,尚有现代大儒冯友兰先生别具一格之“冯体”书法。可惜求字太晚,先生已双目失明。有幸得冯老持赠《三松堂学术文集》签名本:“道德同志,冯友兰,一九八七年时年九十有二”,聊可慰藉。虽硬笔书写,然“冯体”依旧。“冯体”之运笔,制假者实难摹仿,当今艺术品市场,虽不可断言“冯体”皆真,然赝品绝少。由于求“冯体”条幅心切,我于1994年花两个月工资,从嘉德艺术品拍卖公司拍得冯老行书自作诗轴一帧。“灵龟飞蛇感逝川,豪雄犹自意惘然。但能一滴归沧海,烈士不知有暮年。”此为冯老于1974年赠金紫光先生之行书条幅,乃读曹操《龟虽寿》后抒怀之作。冯老晚年,以“但能一滴归沧海,烈士不知有暮年”之句,与友共勉。这是发于内心之豪情壮志。尽管年已耄耋仍“不知有暮年”,立志完成《中国哲学史新编》之巨著。历经十年辛勤耕耘,终于在临终之年,宏愿得以实现,创下中国学术史上一奇迹壮举。

  随着多位学界泰斗、一代宗师接踵离去,激发出我强烈的责任感、使命感。我意识到,搜集北大健在著名学者墨宝之事,迫在眉睫。自1990年代中期至世纪之交,在夫人汤蕉媛鼎力支持下,我先后征集到六十余位著名学者(理科均为院士)之翰墨,皆以简炼文字概括一生为人为学心得,无疑是为中华儿女留下之巨大精神财富。

  2000年元旦刚过,王选院士赠我与夫人一幅硬笔书法斗方:“献身科学就没有权利再像普通人那样活法,必然会失掉常人所能享受的不少乐趣,但也会得到常人享受不到的很多乐趣。”忆及1970年代前后,我们与王选伉俪同住燕园佟府一个院落,共处五年。在他的时间表中,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从未有过假节日,确实“不像普通人那样活法”。其所创汉字激光照排之宏伟蓝图与基本方案,就产生于那间11平米之斗室(吃住兼用)。后来,其研制之计算机汉字激光照排系统喜获成功时,确实也“得到常人享受不到的很多乐趣”。国家授予他“最高科技奖”,世人称他为“当代毕昇”,面对纷至沓来之荣誉,他并不在意。当记者问及一生中最为看重的是哪一件事时,他脱口而出:读小学时,有一次参加数学竞赛获奖,使我终身难忘。

  在征集过程中,有许多故事,令人感动。有位理科知名院士,为书写一幅楷书横披题词,竟花三个月业余时间,在旧报纸上练毛笔字;史学家周一良先生,右身偏瘫,坐在轮椅上,用左手写下一幅硬笔题词;段学复院士右眼完全失明,左眼视力为0.1,给我们留下绝笔“科教兴国,人才为重”之题词。他几乎是摸黑书写,所以人才为重之“为”字中间一点,点到“为”字一撇之左下端,兹“点”虽点歪,却恰恰说明段老写字一如从事数学教学科研一样,一丝不苟,十分执着,认真到一点也不能少。人寿有限,时光又已过去十几年,如今赐字诸公,均已先后作古。而回首十八年前,为传承中华文化,我们完成了一件实实在在的抢救性工作,为此深感欣慰。

  征集健在名人墨迹,相对比较顺利,而欲搜集北大百年来先贤墨迹,谈何容易!以征集历届北大校长墨迹为例,从京师大学堂首任管学大臣到现任校长,共三十余位;其中京师大学堂有十一位“校长”:三位管学大臣分别是咸丰九年状元、光绪帝师孙家鼐及许景澄、张百熙;八位总监督是张亨嘉、曹广权(代理)、李家驹、朱益藩、刘廷琛、柯劭忞、劳乃宣和严复,除曹广权(仅代理十天总监督)之墨迹尚未搜得,收藏京师大学堂“校长”翰墨,已有十位之多。搜集百年名校校长墨迹不易,要搜集百年名校早期“校长”的手迹则更为艰难。京师大学堂第二任管学大臣许景澄,因在御前会议上反对利用义和团围攻洋人而惹怒慈禧,招来杀身之祸,并株连九族,故而遗墨极少。我在北京搜寻五载,始终未能觅得。苍天不负有心人。1995年,我赴香港讲学。一日,我在一地摊上翻看旧字画,突然发现一副破旧原装原裱七言联,落款竟是许景澄!老板娘说:“先生你给钱就拿走。”我花五百港币买下,捡一大漏,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万万没有想到,花五年时间未能找到的宝贝,竟然如此廉价即轻易获得!回京后,心情仍久久难以平静,遂请文物鉴定大家史树青先生品鉴,他说:“好东西,我们历史博物馆都没有,转让给我们吧,加点钱!”我说:“这是北大之宝,不是钱的问题,确实不能转让,请谅解。”

  捡漏,只有在特殊环境下,方能得手。香港是个商业城市,有钱人多,一掷千金,往往以古今大师级书画家之名作为首选,而作者知名度不高、品相欠佳之破旧字画,大多无人问津。人弃我取,有如天助。自1991年到2000年,十年间我赴港讲学多次,不仅使我增长财力,更为我提供千载难逢之捡漏机遇。每次返京,必带回一堆“废纸”,个中字画数以百计,有两次,因购得“废纸”太多,不得不请求赴港讲课之青年老师帮忙背回北京。现在看来,“废纸”中有不少是无价之宝。为节省开支,用于收藏,我经常从国内带方便面;每次讲学所得酬金,从未消费于香港时尚三大件(名牌电器、黄金首饰、意大利皮具)。2000年最后一次赴港讲学,总觉得愧对家人,终于给老伴买了一条金项链及一块手表;余款依旧购回一堆“废纸”。至于由京师大学堂改称北京大学之后之历届校长,如严复、章士钊(未到任)、马相伯(代理)、蔡元培、陈大齐、蒋梦麟、胡适、傅斯年(代理)、汤用彤、马寅初、陆平、周培源、张龙翔、丁石孙、吴树青、陈佳洱、许智宏、周其凤等人墨迹,历经艰辛,亦已征集齐全。

  为弘扬北大先贤之人格魅力、展示其书法艺术,北大图书馆展厅分别于2000年、2002年举办“二十世纪北京大学著名学者墨迹展”、“中国近现代文化名人墨迹展”。当时人头攒动,好评如潮。展出之名人墨迹珍品所透射之深厚文化底蕴、高尚精神情操,令无数观者驻足流连,叹为观止。尤以马寅初先生两封亲笔信,最为吸睛。20世纪三十年代,当日冠侵华恶行达到丧心病狂之际,马寅初先生致函赵廉澄,断言:抗战必胜,暴日必败。寥寥数笔,中华民族之风骨,跃然纸上。马老在给赵廉澄的另一封信中写道:“弟对于行政职务尤无兴趣,故仍不愿脱离教书生活。”马老甘当园丁、不愿做官之志向,在老一辈知识分子当中,甚具代表性。其傲骨与亮节,值得称许。展厅中心展柜,摆放者蔡元培先生致蒋梦麟、胡适等人答谢祝寿献屋之复函,显得格外突出。原来,1935年9月7日,时任北大校长蒋梦麟、文学院院长胡适等六人,代表北大数百名师生致函蔡元培先生,恭贺七旬华诞,贺礼是由数百名北大教师和校友集资筑建可安身、藏书之房屋一所。1936年1月1日,蔡先生复函答谢。字里行间,内涵隽永。一方面,蒋氏等数百名北大师生知恩图报,情意真切,感人肺腑;另一方面,蔡先生寄希望于后生之谦谦君子气度,着实令人敬重。不久抗战爆发,筹建工作未能继续进行,蔡先生亦移居香港,未能收纳这份贺礼。尽管如此,殷殷师生真挚意真情,已然永载北大史册。尊师敬老,乃中华美德,必将被后人永世传颂。展品中,有三幅题词,亦十分耀眼。一幅是季羡林先生于1994年赠予我的行书条幅,录清人李惺箴言:“境遇休怨我不如人,不如我者尚众;学问休言我胜于人,胜于我者还多。”既是季老勤奋为学之真实写照,亦可作为我等后学晚辈做人治学之座右铭。另一幅,是王力先生于1985年赠夏青先生之条幅,内容为行书自作词《浣溪纱》:“自愧庸材无寸功,不图垂老受尊崇,感恩泥首谢群公。浩劫十年存浩气,长征万里趁长风,何妨发白此心红。”劫后余生之白发老人,仍要“长征万里”,将一颗赤子之心献给学术事业。老一代知识分子忧国忧民之家国情怀、高尚情操,怎不受人尊崇!?另一幅行书斗方,乃冯至先生作《学习雷锋诗》两首,其中“岂独青年尊典范,老年也要作学生。”两句尤其让人感叹。冯至先生为人为学,在西语系堪称楷模。据西语系严宝瑜教授回忆说:冯至先生任系主任十三年,以身作则,每个工作日,上午9时,必按时到西语系,下午在燕东园22号家中则读书写作。1962年4月中旬,为准备在北京举行的“杜甫诞生1250周年大会”上作报告,竟两天两夜通宵达旦,连续工作,第三天照常去民主楼上班,由于缺少睡眠,导致过度疲劳,上班途中,晕倒于未名湖畔,幸被路人发现,才由众人搀扶回家。严教授十分感佩地说:“榜样是无声的命令,当时西语系干部职工,从无不按时上班者。”

  举办展览,不失为一种有效传播方式。然而观者毕竟有限,若能展品出版成册,影响则更加广泛。两次展出后,经过积极筹划,我于2003年与北京图书馆出版社合作,推出大型图册《二十世纪北京大学著名学者手迹》。《图册》收录名人手迹二百零四幅,将百年来北京大学各个时期主要人物之翰墨汇集其中。此书由任继愈先生作序,洋洋千五百言,高度概括百年来北大“创新”与“革命”之光辉历程;推崇先贤之人品、学养,赞颂“开风气之先”的创新精神;高度评价学者手迹“吉光片羽,鲁殿灵光,片纸只字,风采宛然”之书法艺术。任老十分深情地写道:“怀往事,念前驱,低回流连,遽难释卷。”

  2009年7月11日,任继愈先生与季羡林先生分别于4时、9时驾鹤西去。一日之中,二公谢世,标志着一个学术时代之终结。众先贤自然生命虽已结束,而学术生命却绵延不绝,直至永远;其生命力必将万古长青、流芳百世。(程道德)

责任编辑: 尹文君